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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生前世 梦境同生 (原创)
眉 发表于 2007-07-21 00:57:33
前世今生 梦境同生
天已经微微泛白了。太平缓缓地走至窗前,揉了揉一夜未合的眼睛。这双眼睛有些干,有些涩,也有些黯淡了。她拿起身边的一面铜镜,只看了一眼,手就止不住地开始颤抖。“咣当”,铜镜落地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空落的大厅里回响着。
镜中那个人是自己吗?为何那般苍老,那般憔悴?第一次,她意识到自己真的是老了。老了。
这一刻她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尽了,一个脚步踉跄,险些跌倒在地。她知道,奉旨而来的人就快到了,只要天一大亮,他们就会到来,带着一捧明黄的圣旨还有一丝幸灾乐祸和怜悯鄙夷的神情看着她,看着她这个不久前还是权倾天下的镇国公主。
“呵”,太平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,一种从未有过的疲倦袭上心头。奇怪!为什么不是恐惧呢?她不是马上就会死了吗?可是,奇异的,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安详却占据了心房。
眼前恍惚,与生命有过交集的人匆匆滑过。
贺兰敏之,她想忘,却一直没能忘了的人。怨恨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剩下一幅空空的骨架,况且,他也早已经死了呢。那一日,阳光那样静好,他昂着头,任凭马缰绳勒上自己的脖子,嘴角残酷的勾起。血,那么刺目。那一日在梦中长长久久地重复着。真实的,虚幻的,她早已分不清。“贺兰表哥… …”她喃喃着,“你说的对,我终究没法忘记你,即使是以恨的方式。”
她坐下来,拿起梳妆台前的木梳,梳理着头发,一下一下,极轻极缓。头发什么时候白了这么多呢?星星点点的白,那么的刺目,她一抬手就要去拔,却又缓缓放下了手。怎么拔的尽啊。何况,自己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吗?那还怜惜头发做甚?
薛绍,武攸嗣,这两个名字,这两个身影,又重重叠叠的显现了。却是无法分清,谁是谁的影子呢?青春年华给了薛绍,成熟风韵给了武攸嗣,可到头来,没人和她一同赴死。他们都走了啊…… 原来,伴你最长的人未必伴你到最后,原来,不论再怎么深的感情,将死之时都云淡风轻了。
“李隆基…”一个名字从她嘴角溢出,轻轻的,无意识般的,却又如此清晰。为什么,与她擦身而过的人她一个个都看清看透,为什么,许多从前不明的事,今晚都已明了,只有他,却一直没看透。
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。从小就飞扬跳跃,明朗清新,是这深深宫闱中一缕清新的风。即使是失去母亲,也只是小心地把悲痛藏于心。她怜他,爱他,照顾他,提携他,所作的一切,只是为了让他弥补他所受过的苦痛,只是出于亲情,出于长辈的爱。
可是那一夜,她有些不确定自己所坚守的了。
那一夜,上元之夜,月亮又大又圆,让人简直忘了月有阴晴圆缺这回事。她理了理他的衣襟,像往常那样拍拍他的头。他却突然失去重量似的倒在她的怀中,她慌神的扶住他,一抬眼,却对上他熠熠闪光的眸子,“姑姑,别再把我当孩子了。我一直想对你说,以后……我定会娶像姑姑这样的女子。”
那一刻,她失神了。这句话谁曾说过呢?为何这般熟悉又如此陌生呢?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,也许,也许是在梦中吧。
她又对上那双温柔中含着灼热的眼睛,“隆基,今晚…你醉的不轻呵…”
他只一愣,随即就清浅地笑了起来,“呵,是啊,姑姑,我是醉了呢,醉了呢…”
他扶着她的肩头,缓缓的走着,她抬眼看了看圆得正好的月,月华淡淡洒下,她转头看看身边的少年,白衣上,眉眼上,发梢上,尽是淡淡冷冷的月华。
惊觉,他早已不是那个缠在她身畔撒娇的孩子了。他,真的已经长大了。长大意味着什么呢?疏离?斗争?他终将卷入这个宫廷的漩涡之中,而她…想做的只有站在他身后支持他,只要能再看到这个孩子的笑,她真的愿意掩去光芒,只站在他的身后。可是,这究竟出于什么感情呢?这一刻,她心里所坚守的亲情好似忽然间塌了一角,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底慢慢地,柔软地生长着。可是她看不清,看不清呵。
她记得那年她助他灭韦氏叛乱。他的话语他的表情历历在目:“我拯社稷之危,赴君父之急,事成福归于宗社,不成身死于忠孝”,他登上城楼,一身戎装,英气勃发,她恍然明白,平王长大了,再无需她庇护了。
本以为一生就这么安稳了,可还是被卷入这个权力漩涡,她拥立李旦为帝,日后李隆基即位,她也可放心了。那个幼年就登台表演《长命女》的孩子,那个曾无助的依偎着她哭泣的孩子,那个曾兴高采烈拉着她的孩子,那个上元之夜,眉眼如画的孩子…她终于可以看着他顶天立地了。这一生,气力就快耗尽,爱恨就快耗尽,只是想最后抓住一点希望的烛火。
可是为什么呵,还是躲不过。镇国公主,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呵呵一笑,笑声清脆,仿若回到多年前那个雨后初晴的夏日。她穿着新制的轻罗软纱,在母亲怀中咯咯的笑着说:“母亲,将来我要做一个威震四方的公主!我不要在这宫中老死一生!”她也有着自己的野心,可是,却甘愿退后,站在那个孩子的身后,看他长大,看他坐拥江山。
镇国公主,今日她得偿所愿,却与他渐行渐远。也许,在他眼中,她再不是那个温柔的姑姑了,再不是可以娶与之肖似之人的姑姑了,而是,会威胁到他皇权的女人吧?可是,她却恨不起来。用尽一生去爱过恨过,如今再提不起半分气力了。
不知何时,她又踱至窗边,打开窗,一阵冷风吹过,身上一阵寒,随手撕下一片兰叶,看着它在风中飘着,回旋,转身,然后委地成泥。就这样吧,一生随风尽逝。
“姑姑”。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。她没有转身,有什么好见的呢?她执着地立在窗前,也知道他执著地立在身后,可是就是……无力回头。
“姑姑,今世已然如此,若有来世……”
若有来世?她转过身,仿佛用尽全身气力般缓缓地绽放最后一个笑容,“隆基,一世足矣,我实在是太累了,太累了……”
我是杨玉环,今晚是我的最后一夜。倾国容颜,无双美貌,我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。曾经,我无比自豪于自己的容貌,可是今夜,我宁愿自己再普通不过。外面士兵的喧哗声越来越大,刺耳又可笑。“红颜祸水,误尽天下……”“杀此妖孽,为民除害……”呵呵,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,原来我的魅力竟这么大,大到足以可以左右天下。
看着镜中的自己,还是眉目如画,妩媚动人,可是眼角已经不知何时染上岁月的印迹。从二十二岁,到三十八岁,我长伴君王左右,盛宠不衰,风光无限,到头来,却仍是要如此悲惨和屈辱的死去。我忽然发狠似的,猛地拽下发上的簪子,乌发瀑布般倾下,半遮了我的脸。簪子抵着面颊,丝丝疼痛真实的传来,“咝……”我吟了一声。
“娘娘,万万不可啊!”高力士跪下,惊恐地望着我。
我冷冷的瞥他一眼,“有什么不可呢?不就是一张脸吗?我这条命不是也很快会没了吗?”我又回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,一时间,百味俱陈。
“娘娘,娘娘别这么说,陛下他……心中也十分不忍啊,陛下也是没有办法啊……”高力士声泪俱下,可是他那尖细的哭腔不知为何听起来却是如此滑稽,我想笑,眼泪却险些落下。
“啪——”簪子落地。我却已无力再拾起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我看着镜中,我的身后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曾经,他在我心中是那么英武,那么高大,可是今夜的他这么苍老,这么无奈,这么软弱。
曾经,曾经有过多美的时光!
最难忘那一次的上元节,我们相拥着,看皎洁的月亮。“云想衣裳花相容……”溢美之词就这么从他嘴里吐出,仿佛再自然不过。“可是,玉环,你知道吗,我爱你却并非因着你的美貌啊。”
他爱我,却不是因为我的美貌,那是什么呢?这,难道就是真爱吗?
“陛下,我不懂……”我不懂,这心里的感觉究竟是什么;我不懂,红颜逝去之时是否君恩就会了断,我不懂,我也不愿懂啊。我咯咯的娇笑着,沉沉睡去。
“还是不懂的好,还是不懂的好啊……”醉酒前只有这似真似幻的声音萦绕耳畔。
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?也有十年了吧?我定了定神,再次看了看走向我的男人。为什么他是这么的陌生,仿佛从没相识过般?可是,为什么他的眼神却如此熟悉,仿佛我们前生就该认识了呢?
“玉环……今生已然如此,若有来世……”
这句话为什么这么熟悉呢?为什么熟悉得如此虚幻又真实呢?
高力士已经上前了,他手里的那截百绫,那么刺眼。或许,这将是我今生最后的辉煌。
高力士已经用力了。我的眼前已经开始恍惚了,这么的痛,赶快结束吧……虽然我那么渴望继续活下去,可是……意识逐渐模糊,模糊,突然间,记忆尤如潮水般涌入,那般熟悉的陌生,那些前世的记忆……
“我以后定会娶像姑姑这样的女子。”
“呵,姑姑,我是醉了呢……是醉了呢……”
“姑姑,今世已然如此,若有来世……”
隆基啊隆基,我用今生换来你一个答案,原来你一样会赐我死,你可以为我悲伤,为我哭泣,可是,你还是会看着我死。
如果这样,就让我,灰飞烟灭吧。再不要有什么来世,再也记不起什么今生。
李隆基再也克制不住,掩面而泣。自从姑姑死后,已多少年不曾哭过了?那一次,他转过身去,所以太平没能看到那年轻的面庞上划过的一行清泪。而这一次,他再次看着心爱之人的生命一点点地消逝在自己眼前,那种痛苦蚕食着他的神经,折磨着他的内心,使他的余生都不得安宁。
繁华的长安旧梦
在霓裳羽衣的乐声中悄然消散
马巍驿下萋萋芳草
几点清泪 数声感叹
红颜敌不过江山
江山也不过如烟
梦回千年 泪湿青衫
